电影《三大队》中有个桥段:在一次追捕嫌犯的行动中,三大队的刑警们已经连续几天加班。这天,在得到嫌犯在某处出现的线报后,大队长程兵安排临近退休的老张单独在外围守卡,自己带人前去抓捕,没想到嫌犯已经闻风逃离。突然,大队长程兵接到老张的电话,说他发现了一名疑似嫌犯的人,在追赶时被其撞倒。程兵带人赶到时,老张满身泥水地瘫坐在地。晚上,老张满是疲态地回到家中,喝了两口老伴倒好的白酒后突然倒地。老张随后被送往医院,不久便因脑出血去世。
老张是程兵的师父,又是三大队的老同志。老张去世后,程兵找到局长为其求情,说老张的病是因为被嫌犯撞倒后引发的,怎么不能算工伤呢?局长解释说,老张是不是被嫌犯撞倒在地,现场没有监控也没有证人,因此无法证实,何况他在家里发病倒地之前还喝了白酒,按照制度不能算工伤,局里只能通过组织捐款等方式予以帮助。程兵下决心要抓住嫌犯,为师父讨回公道。为此,他在讯问室怒踢另一名已经受伤的同案嫌犯致其死亡,他和三大队的其他几名骨干队员也因此犯下故意伤害罪,被判刑入狱。
电影的后半段,老张的妻子、程兵的师娘眼见程兵刑满出狱后因追逃而放弃了自己的生活,悄悄劝程兵说,别再那么执着了,老张在弥留之际告诉她,当晚他并没有被嫌犯撞倒,只是在追了一阵之后感觉体力不支而不得不放弃。
不管当晚老张是否真有被嫌犯撞倒在地的情节,至少老张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感觉到身体不适,回家不久便突然发病、死亡。那么老张能够被认定为工伤吗?
答案确实有点残酷:不能。
我国工伤保险制度的立法宗旨在于保障因工作遭受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以最大程度地保障劳动者的权益。实践中,分歧最大、争议最多的是《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情形的第(一)项,即“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特别是“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由于对该种视同工伤情形的理解不一,适用时宽严各异,不同地区对于相同情形能否被认定为工伤存在较大差异,甚至同一省份的认定标准也不尽一致。
为此,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法规司2016年5月20日就关于如何理解《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复函国务院法制办社会管理法制司称,《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的情形,考虑了此类突发疾病或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可能与工作劳累、工作紧张等因素有关,实质上是将工伤保险的范围由工作原因造成的事故伤害扩大到了其他情形,最大限度地保障了这部分人的权益。但是,在工伤认定上,还应兼顾与用人单位、社会保险基金之间的利益平衡,不能无限制、无原则扩大。因此,建议对该条文的理解和适用,应当严格按照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径直送医院抢救等四要件并重,具有同时性、连贯性来掌握。如虽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发病或者自感不适,但未送医院抢救而是回家休息,48小时内死亡的,不应视同工伤。
复函中关于该条文的解释,用通俗的语言来说就是:工伤保险制度本来是只保障因事故造成的工伤的,现在已经将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导致死亡的情形也囊括进来,尤其是已经48小时内死亡的也囊括进来。如果不对此类情形严加限制,用人单位和社保基金也将难以承受。
该复函虽不是法律法规,但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作为国家社会保险行政主管部门,该复函无疑具有很强的指导意义和约束力。该复函公布之后,各地对于此类情形的态度基本一致,即从严掌握,各地的裁判标准也趋于统一。
如湖南高院再审的(2019)湘行申1011号案,高院审查认为,根据用人单位的诉称、市人社局调查查明的事实和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显示彭某群突发疾病的时间是事发当日8:30许,甚至极可能是当日8:00之前。但彭某群在突发疾病后,没有去医院救治,而是选择回宿舍休息,至当日中餐时才由其同事送到医院抢救。此时,彭某群的病情已发生恶化,虽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但其从突发疾病到抢救无效死亡的过程已发生中断,不符合“在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后径直送医疗机构抢救”的构成要件,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情形。另一案件(2020)湘行申223号,高院审查认为,本案中,曹某某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感到身体不适,随后请假回家,并未被径直送往医院抢救。其从发病到死亡的过程,不具有连续性、完整性,有间断过程,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情形。
但司法裁判的尺度仍然难以完全一致。像重庆高院再审的(2020)渝行再1号案中,付某当日16时感到身体不适,遂离开工地独自回到毗邻工地的宿舍休息。19时许,同事下班回到宿舍发现付某昏迷在床上,遂拨打120呼叫救护车。19时58分救护车赶到现场后,付某被诊断为心源性猝死,呼吸心跳停止达2小时余。重庆高院判决撤销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撤销一、二审判决,责令人社局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从笔者查询到的近年来的裁判案例看,重庆高院的这一判决结果较为少见,但该篇裁判文书说理充分,论证严密,既尊重法律意旨,又充满人文关怀,堪称一篇优秀裁判文书,有心者可以一阅。
因此,一般而言,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后48小时内抢救无效死亡的情形被认定为工伤,适用的条件非常严格,即从发病到死亡的过程应当具有连续性、完整性,不应当有时间上的间断,同时还有期限限定,即从发病到死亡必须在48小时以内。职工如果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感觉身体不适,应当直接就医治疗。如果先回家休息、观察而后去医院,往往会被认定为从发病到就医之间出现了中断,不具有连续性和完整性。
像电影中老张的情形,不仅从其发病到就医之间出现了时间上的中断,而且其饮酒的情节也足以使其疾病与工作之间出现原因上的隔断。老张不能认定为工伤固然令人心寒,但制度和法律是无情的,无论是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还是法院,都只能严格按照法律、法规的规定进行审查和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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