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认定公司人格与股东人格是否存在混同，最根本的判断标准是公司是否具有独立意思和独立财产，最主要的表现是公司的财产与股东的财产是否混同且无法区分。2.公司和股东之间的资金往来是否有财务记载是否定公司人格时的重要考虑因素之一。如果公司作了财务记载，则证明股东与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是借贷或者借用，一般不构成人格混同。反之，股东无偿使用公司资金、财产而不作财务记载，可以证明公司人格不独立，已成为股东的工具，应否定公司的人格。
大道公司2015年6月成立时系宋某怡独资的有限公司。2017年10月，股东变更为股东宋某怡、王某平。2017年12月宋某怡退出。2018年1月，大道公司股东再由王某平变更为王某平、周某。2018年3月，增加周某峰为股东。2018年6月，周某峰退出。2018年12月，王某平、周某退出，大道公司重新变更为宋某怡独资。至本案开庭时，股东已变更为王某义。宋某怡与王某平系夫妻关系，王某义系王某平的父亲、宋某怡的岳父。
2018年5月20日，创梦公司与大道公司签订《游戏发行和运营协议》，约定大道公司授权创梦公司在中国大陆以外的国家、地区独家发行、运营《超人总动员》游戏。
同年5月25日，创梦公司向大道公司支付预付款200万元；6月1日，支付许可使用费724万余元。剩余的100万元许可使用费因大道公司未开具发票而未支付。
双方在协议履行过程中发生纠纷。创梦公司认为大道公司存在迟延交付等严重违约行为，于2019年4月17日向大道公司发出《解约通知书》。通知载明：一、自通知到达大道公司之日起，《游戏发行和运营协议》正式解除。二、大道公司在收到通知之日起7日内一次性全额退还创梦公司924万余元。
大道公司认为自身不存在违约行为，且创梦公司欠付许可使用费构成违约，协议应当继续履行，创梦公司应当向其支付欠付的许可使用费100万元。
双方协商不成。创梦公司向深圳中院提起诉讼，主要诉讼请求为：1.确认《游戏发行和运营协议》已解除；2.判令大道公司、王某平、周某、宋某怡连带向创梦公司返还许可使用费924万余元及及逾期付款利息。
大道公司提出答辩，请求驳回创梦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并提出反诉，请求创梦公司尚未向其支付欠付的许可使用费100万元及相应利息。
深圳中院认为，本案为著作权许可使用合同纠纷。双方签订的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全面履行义务。根据双方提供的证据及诉辩意见，一审判决：确认双方签订的协议解除；大道公司向创梦公司返还许可使用费924万余元及相应利息；驳回创梦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驳回大道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
创梦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请求是：改判王某平、宋某怡、周某对大道公司全部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其主要理由是：王某平、周某身为大道公司的股东，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宋某怡作为变更后公司唯一的股东，与王某平系夫妻关系，存在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
最高人民法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根据当事人二审诉辩意见，本案二审阶段的争议焦点是：王某平、宋某怡、周某是否应当对大道公司涉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审理核心在于本案能否突破股东对公司债务不承担责任的一般规则，例外地判令股东承担连带责任，责任基础是否认公司人格，认定公司与股东人格混同。
一、认定公司人格与股东人格存在混同的一般规则。
首先，关于《公司法》的基本原则。公司法人人格独立与股东有限责任是公司制度的基石，表现为公司具有独立财产、独立承担民事责任以及股东仅以出资额为限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两个方面。而否认公司独立人格，由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是股东有限责任的例外情形，旨在矫正有限责任制度在特定法律事实发生时对债权人保护的失衡现象。
其次，关于否定公司人格的判断标准和考虑因素。认定公司人格与股东人格是否存在混同，最根本的判断标准是公司是否具有独立意思和独立财产，最主要的表现是公司的财产与股东的财产是否混同且无法区分。在认定是否构成人格混同时，应当综合考虑以下因素：（1）股东无偿使用公司资金或者财产，不作财务记载的；（2）股东用公司的资金偿还股东债务，或者将公司的资金供关联公司无偿使用，不作财务记载的；（3）公司账簿与股东账簿不分，致使公司财产与股东财产无法区分的；（4）股东自身收益与公司盈利不加区分，致使双方利益不清的；（5）公司的财产记载于股东名下，由股东占有、使用的；（6）人格混同的其他情形。本案中，创梦公司主张王某平、周某存在前述第（1）（2）两种情形。
二、王某平、周某是否存在使用大道公司财产的情形。
本案中，创梦公司主张大道公司与王某平、周某存在财产混同的特定法律事实是：2018年6月1日至6月5日大道公司向王某平个人账户连续21笔转账合计580万元，其中490万元记载为“支付王某平还款周某峰”，90万元记载为“支付王某平借款”，转账款仅写明“往来款”，没有标明原因，也没有相关凭证。王某平账户于2017年8月至2019年2月期间转入大道公司共计126.1万元。此外，2018年8月20日大道公司向周某转账7.5万元，远高于周某工资，亦构成混同。
从大道公司与王某平、周某的上述资金往来看，王某平、周某确实存在使用大道公司资金的情形。但是，法律并不禁止股东与公司之间的资金借贷或者借用等活动，这种使用活动并不必然属于无偿使用或用于偿还股东的债务。本案中，周某峰向大道公司转入490万元后，对于大道公司而言，其先是无偿使用了周某峰的490万元，后又经过王某平将490万元转回给周某峰，在王某平明确认可其转出的490万元系大道公司向周某峰还款而非用于支付王某平个人股权转让款的情况下，大道公司并未因此而受损。至于王某平是否已经或者是否仍应向周某峰支付股权转让款，与大道公司无关。对于大道公司而言，490万元的转入与转出并未减少其资产和降低其偿债能力。另外，如果将周某峰转入大道公司的490万元和大道公司转给王某平再转给周某峰的490万元抵销，大道公司收支基本相抵。关于大道公司转账给王某平的另外90万元，大道公司记载了该90万元为向王某平的借款，且王某平也有相应向大道公司转入资金的行为。关于大道公司转账给周某7.5万元，该项转账大道公司亦有相应记载，周某对此也予以认可，且该7.5万元王某平主张其已代为归还给大道公司。综上，王某平、周某客观上并无明显侵占大道公司财产的行为，在案证据不足以认定其无偿使用公司资金用于偿还股东的债务。
三、大道公司与王某平、周某之间的资金往来是否有财务记载。
公司和股东之间的资金往来是否有财务记载是否定公司人格时的重要考虑因素之一。在有财务记载的情况下，则证明股东与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是借贷或者借用，股东与公司是两个独立的民事责任主体。即，如果公司作了财务记载，一般不构成人格混同。反之，股东无偿使用公司资金、财产，不作财务记载，可以证明公司人格不独立，已成为股东的工具、另一个自我。这时，应否定公司的人格。本案中，一方面，大道公司提交了2017年8月17日至2019年12月21日的银行流水，创梦公司对于该银行流水的真实性并无异议，该银行流水完整地显示了大道公司与王某平、周某之间的资金往来。另一方面，对于争议款项，大道公司提交了其记账凭证，王某平、周某对于相关资金往来亦予以认可，该事实基本可以证明大道公司与股东个人资金账户独立，往来款项均有账目记载且能够相互区分。因此，大道公司与王某平、周某之间的资金往来有财务记载，并非混同且无法区分。
四、王某平、周某使用大道公司资金的行为是否足以否认大道公司人格。
根据前述分析，王某平、周某确有使用大道公司资金的行为。但是创梦公司主张王某平、周某无偿使用大道公司资金用于偿还股东个人债务，根据在案事实尚不足以形成定论，且大道公司与王某平、周某之间的资金往来也有相应财务记载。另一方面，在无人格混同情况下，基于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的分离，股东转让股权是股东对自有权利的处分，对公司财产和其对外偿债能力并不产生直接影响。本案中，鉴于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大道公司存在资金或者财产被其股东无偿使用且不作财务记载，或资金被用于偿还股东的债务且不作财务记载等应当否定创梦公司人格独立的情形，因此，王某平与大道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不属于《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人格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情形，创梦公司关于大道公司与其股东构成人格混同的主张不能成立。同时，鉴于王某平作为股东不应对大道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创梦公司主张宋某怡作为变更后大道公司唯一的股东，与王某平为夫妻关系，据此请求宋某怡对夫妻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理由亦不能成立。关于周某是否需要对大道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大道公司向周某转账7.5万元亦有相应记载，且该款王某平明确表示代其偿还给大道公司，故创梦公司请求周某对大道公司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理由亦不能成立。
基于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和大道公司的独立人格，王某平、周某作为公司股东在本案中无需与大道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但如果公司股东与公司之间存在债权债务法律关系，或者股东确实存在恶意损害公司利益的情形，公司债权人可依据公司财务记载项下的债权债务关系继而追究相关民事主体的法律责任，或通过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之诉另行处理。
综上所述，创梦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广东深圳中院（2019）粤03民初3006号
二审：最高人民法院（2021）最高法知民终380号
本案中，大道公司在短期内频繁变更公司形式和股东，股东与公司之间存在高频、大额资金往来，且这些变更和资金往来多发生在债务形成期，确实非同寻常。在此情况下，最高人民法院最终认定相关股东不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一个重要理由是，这些资金往来都被明确记载在公司账册中，能够证明系借贷或者借用关系。但这也给许多公司和公司股东提出了警示：如果股东无偿使用公司资金且未记入公司财务账册，股东可能会被认定为与公司财产混同，或者削弱了公司的偿债能力、损害了债权人利益，从而对公司不能偿还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份判决书提出的认定是否构成人格混同应当考虑的6个因素，值得引起高度重视。
安云初，法学硕士，湖南湘之说律师事务所律师，曾任湖南师范大学副教授、硕士生导师。长期从事法学教育与研究工作，具有较高的法学素养和法律专业技能。主持省部级课题多项，出版专著3部，发表学术论文近30篇，在微信公众号发表普法原创文章130余篇，在省内多个单位开设公益普法讲座。业务专长：合同、婚姻家庭、劳动合同、公司纠纷等领域的诉讼与非诉业务。电话、微信：15364058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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