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某物业公司与岳阳一家开发商签订物业服务合同，物业公司为该开发商在当地开发的一个楼盘提供案场服务。合同约定，服务期限一年，服务费暂定每月9万余元，由开发商对物业公司人员的出勤等情况进行考核后，签署《工作联系单》，确认开发商当月实际应当支付的物业服务费。合同第六条约定，甲方（即开发商）违反本协议约定，逾期支付服务费的，乙方（即物业公司）有权要求甲方支付，并应付滞纳金。第八条约定，甲乙双方如违反本协议的约定，按相关法律法规规定，违约方应承担违约责任，并承担违约金人民币5万元。2021年11月，双方续签一年合同，合同主要内容与首份合同相同，除服务期限延后一年之外，服务费的数额变化为暂定每月12万余元。
自2021年8月起，开发商就未再向物业公司支付服务费，但物业公司继续提供服务直到续签合同期满。2022年9月，物业公司向开发商发送了《工作联系函》，催其支付欠付的服务费。同年10月，物业公司又向开发商发送了律师函催付欠款，但开发商未予回复，也未支付欠款。2023年1月，物业公司将开发商诉至某县人民法院，请求判令支付欠付的服务费150余万元及相应利息，承担两个合同期的违约金共10万元。
该案开庭时，开发商一方的一名负责人和一名职工来到法庭，二人空着手，未携带任何授权文件，也未携带任何书面材料。法官询问他们为什么没有携带授权委托书？答：我们双方一直在协商，没想到物业公司真的会来开庭。法官问：你们有具体的协商方案吗？答：还没有。法官再问：法院早就把应诉通知书送达给你们了，开庭的时间地点早就确定了，你们知道不知道？答：知道是知道，但我们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来开庭。法官转过头征询我方的意见：被告庭后补交授权委托书，原告方是否同意？事已至此，我只能表示同意了。
其实两天前，开发商的法律顾问就与我通过电话。他问我：听说两家协商好了，不用开庭了是吗？我回答：我得知的情况是，协商过，但你方提出的方案我方完全不能接受，所以法院还是会正常开庭。就在开庭的当天上午，物业公司的法务也跟开发商有关负责人联系过一次。因此正常情况下，开发商一方不应该出现这种低级错误。我判断，可能的情况是，开发商觉得反正没钱可付，只是派两个人应付一下。
果然，庭审快结束时，法官对被告说：被告，从你们今天的表现看，你们对法院根本就不尊重，也缺乏起码的法治意识。你们公司的几个案子都是我经手处理的，前面几个案子你们要么不派人到庭，要么就跟今天一样，随便派个人对付一下。希望你们回去跟领导认真汇报，无论有没有清偿能力，都要认真对待诉讼。你们口头说愿意调解，但是你们两个既没有得到授权，也没有拿出具体方案，这个方案应当是你们被告方先提出来嘛。请你们庭审结束后三日内补交你们两个人的授权文件，同时与原告方好好沟通，尽量争取达成调解。
承办本案的是一名看起来年长但面容和蔼的法官。庭审结束被告先行离开后，他主动走过来跟我聊天，说这家公司近年来出现这么多诉讼，一方面是这几年楼市大行情确实不好，疫情更使楼市雪上加霜，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公司经营策略有问题。他们把这个楼盘定位为当地的高端楼盘，价格比周边的高出不少。其实县里对这个开发商和楼盘还是很重视，县里为此召开了几次协调会。要是他们愿意在价格上让点步，先把房子卖出去再说，以这个楼盘的地段和环境，其实应该是可以解套的。我的意见是，如果被告愿意调解，分期付款，其实你们也可以认真考虑，因为即使判下来，他们也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最终可能还是只能拍卖房子或者以房抵债。
根据前期检索到的近年来以该开发商为被告的裁判文书，我认为法官的建议十分中肯。同时基于原被告双方存在长期合作关系，物业公司在跟对方经过多轮协商谈判之后，达成了开发商分期支付全部欠款，物业公司免除违约金的调解方案。
后来，在原被告双方约定去法院做正式调解时，这名穿着便服的法官显得比开庭时年轻许多。可能因为双方终于达成了调解意向，法官也显得很放松，与双方都聊起了天。我开始以为当天只能签完调解笔录，调解书会另外送达给双方，但法官告诉我们，调解书稍后就会给我们签收。果然，忙碌到其他人下班后20分钟，我们就拿到了加盖了法院印章的调解书。
在庭审中，法官给人的印象一般都是严肃、古板、不苟言笑的，这既有可能缘于职业熏陶，也有可能缘于法官刻意营造一种在法庭上不亲近也不偏袒任何一方的形象。加上法官都很忙，庭审结束法锤一敲，法官就会绝尘而去，即使法官与律师平素熟悉，为了避嫌，法官庭审完毕后一般不会在庭上与原被告某一方搭话。但在这个县人民法院，这个与我素昧平生的法官，开庭结束后端着个硕大的茶杯，主动与我聊了一刻钟。虽然聊的还是案件，但这种亲近、亲切的姿态，还是令人倍感温暖。
因为职业特性，法庭上的法官不能表现出态度，但最好能够有些温度，就像广为流传的短视频中那位美国网红老法官那样。
附记：
《办案手记》的素材主要为本人亲自承办的案件，既为记事与积累，亦为反思与检讨。但因为保密需要，当事人均非真实姓名和名称，部分案情也有所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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