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15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对被告人牟林翰涉嫌犯虐待罪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依法公开宣判，以虐待罪判处被告人牟林翰有期徒刑三年二个月，同时判决被告人牟林翰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蔡某某（被害人之母）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73万余元。受大家关注的“包丽虐待案”三年多，终于有了结果。下面就让我们一起回顾这个案件。
一、“不寒而栗”的爱情
“遇到了熠熠闪光的你而我却是一块垃圾”
“女孩的第一次是最美好的东西”
“我是牟林翰的狗”
（图片首发于2019年12月12日《南方周末》）
很难想象这样“PUA”的聊天记录是两个正在相恋的人的聊天记录，包丽是北大法学院的一名学生，符合“别人家的孩子”的所有定义：高学历、听话、懂事、漂亮......可以说是父母的骄傲，正属于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但是却在自己最美好的年纪选择了自杀，而原因还是因为“恋情”。
二、法院审理
经审理查明：2018年8月，被告人牟林翰与被害人陈某某（女，殁年24岁）确立恋爱关系。2018年9月16日至2019年10月9日，二人曾在本市某学生公寓以及陈某某的家中、牟林翰的家中共同居住；2019年1月至2月，牟林翰、陈某某先后到广东及山东与双方家长见面。2019年1月起，牟林翰因纠结陈某某以往性经历一事，心生不满，多次追问陈某某性经历细节，与陈某某发生争吵，高频次、长时间、持续性辱骂陈某某，并表达过让陈某某通过“打胎”等方式以换取其心理平衡等过激言词。同年6月13日，陈某某在与牟林翰争吵后割腕自残。8月30日，陈某某在与牟林翰争吵后吞食药物，被牟林翰送至医院采取洗胃等救治措施，院方下发了病危病重通知书。2019年10月9日中午，陈某某与牟林翰再次发生争吵。当日下午，陈某某独自外出，后入住某公馆房间，服用网购的药物自杀。当日16时19分至22时30分，被告人牟林翰通过多种方式联系、寻找陈某某，后于当日22时55分将陈某某送至医院救治。2020年4月11日，被害人陈某某经救治无效而死亡。经鉴定，陈某某符合口服药物中毒导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2020年6月9日，被告人牟林翰被公安机关抓获归案。
对于这个案件的报道有许多，对于事实的渲染，不同媒体也有不同的说法，我们按照法院的最后认定的事实来看。仅仅因为自己的女朋友不是“处女”，牟林翰对女友进行了高频次、长时间、持续性辱骂，甚至还要女友“打胎”。对女友进行精神操作，要女友原谅男友犯的错误，还要对男友作出补偿。包丽最终不堪忍受男友的“PUA”选择了自杀。
三、本案的争议焦点
（一）牟林翰是否构成故意杀人罪
法院认为，在案证据不足以证实牟林翰实施了积极追求或放任被害人死亡结果发生的教唆行为；从牟林翰联系、寻找、救治陈某某（此前媒体报道中化名包丽）的过程来看，均显示牟林翰并不希望或放任陈某某死亡结果的出现，也不存在故意拖延救治的行为。
（二）牟林翰是否构成虐待罪
我国《刑法》第二百六十条规定：虐待罪是指，虐待家庭成员，情节恶劣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犯前款罪，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的，处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一款罪，告诉的才处理，但被害人没有能力告诉，或者因受到强制、威吓无法告诉的除外。
2.1牟林翰是否为包丽的家庭成员
根据法律规定，虐待罪必须发生在家庭成员之间，这也是本案的一个认定的难点。因为本案牟林翰与包丽没有结婚组建家庭，能不能认定为虐待罪。而本文认为，随着时间的发展，如果对于家庭成员的认定只看形式要件，那么是不适应现在的社会的。毕竟现在社会，男女朋友在婚前居住在一起已经不少见了，认定为家庭成员，既要看中形式要件，也不要忽视实质要件。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对于家庭成员的认定也支持这一观点。所以对于家庭成员的认定主要看也没有在一起稳定的共同生活以及有没有共同生活的意思。在本案中，牟林翰与陈某某之间形成了实质上的家庭成员关系。首先，从牟林翰、陈某某确立男女朋友关系后的交往及情感发展过程来看，二人恋爱交往的目的在于共同组建家庭，有一起共同生活的意愿；第二牟林翰、陈某某自确立男女朋友关系之日起，经常共同居住在一起，购买家居用品布置居所，共同进行家务活动，营造共同生活氛围；因此，牟林翰、陈某某不但主观上有共同生活的意愿，而且从见家长的时点、双方家长的言行、共同居住的地点、频次、时长以及双方经济往来支出的情况可以反映出客观上二人已具备了较为稳定的共同生活事实，且精神上相互依赖，经济上相互帮助。
2.2牟林翰的行为符不符合虐待罪的行为
这是本案的另一个争议焦点，因为在这个事件爆出后，法官回答记者提问就说到了结合现在存在的证据，不能认定牟林翰对包丽有肢体上的暴力行为。也就是说本案认定传统的暴力难度是十分之大的，那么这种言语上的辱骂，这种“PUA”行为能否认定为是虐待罪中的犯罪行为。
本文认为是可以的，理由如下：第一，结合《反家庭暴力法》来看，其实该部法律已经将这种言语上的辱骂、暴力加入了反家庭暴力法的保护范围。第二，按照当然解释来看，举轻以明重，在当今社会，每个人都是自尊自爱的人，可能言语上的侮辱与谩骂对人的伤害要远远高于肢体上的直接暴力。第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关于依法办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见》第17条之规定，“采取殴打、冻饿、强迫过度劳动、限制人身自由、恐吓、侮辱、谩骂等手段，对家庭成员的身体和精神进行摧残、折磨，是实践中较为多发的虐待性质的家庭暴力。”综合来看，牟林翰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虐待罪。
2.3牟林翰的虐待行为与包丽自杀是否有因果关系
根据我国刑法理论，其实大部分案件都是自杀会中断因果关系的。但是也存在部分罪名，自杀不中断因果关系，例如虐待罪。因为这种犯罪行为是长期的、经常性的、暴力程度持续升高的。会给人的心理带来难以承受的压力。
四、法院说理部分
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人牟林翰符合虐待罪中的犯罪主体要件。牟林翰与被害人不但主观上有共同生活的意愿，而且从见家长的时点、双方家长的言行、共同居住的地点、频次、时长以及双方经济往来支出的情况可以反映出客观上二人已具备了较为稳定的共同生活事实，且精神上相互依赖，经济上相互帮助，牟林翰与被害人之间的共同居住等行为构成了具有实质性家庭成员关系的共同生活基础事实，二人的婚前同居关系应认定为虐待罪中的家庭成员关系。从辱骂的言语内容、辱骂行为发生的频次、时长、持续性以及所造成的后果而言，被告人牟林翰对被害人的辱骂行为已经构成虐待罪中的虐待行为，且达到了情节恶劣的程度。在被害人精神状态不断恶化，不断出现极端行为并最终自杀的进程中，被告人牟林翰反复实施的高频次、长时间、持续性辱骂行为是制造陈某某自杀风险并不断强化、升高风险的决定性因素，因此与被害人的自杀身亡这一危害后果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综上，法院认为，被告人牟林翰虐待与其共同生活的同居女友，情节恶劣，且致使被害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虐待罪，应予惩处。综合考虑牟林翰犯罪的性质、情节、社会危害程度及其认罪态度等因素，法院对其依法量刑。
对于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蔡某某所提诉讼请求，法院认为，被告人牟林翰一方已支付的20万余元医疗费应予以扣减；丧葬费中过高部分不予支持；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不属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赔偿范围。最终，根据医疗费的实际发生情况，以及丧葬费的计算标准，法院依法作出相应判决。
五、一点思考
这个案件在法律意义上，拓展了“家庭成员的范围”“把软暴力纳入刑法保护范围”可以说是在刑法意义上重大突破，不但是对于虐待罪的认定，也可能会影响其他罪名，例如盗窃罪中的盗窃家庭成员财物。
当然这个案件，能引起广大网友的关注，不单单是因为法律问题。更是北大的一名天之骄子被北大的另一个学长长期进行“PUA”，言语上的辱骂和暴力，导致她最后自杀。这种以爱为名，去囚禁另一方的行为其实不是爱，是一种控制，甚至是一种犯罪行为。
也提醒我们在一段亲密关系中，要懂得保护自己，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最独特的玫瑰，值得更好的珍视。
愿包丽可以得到安息，愿世间再不存在暴力。
（注：包丽是本案被害人陈某某在一开始被媒体报道的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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