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去贵州某市一巡回法庭开庭。案情很简单，标的额很小。去年将诉讼材料提交给巡回法庭时，我问接收材料的法官，大概什么时候能够立上案。立案法官指了指身后堆积如山的诉讼材料说，法庭总共就3个法官，看半年时间内能不能立上案。果然，今年4月份才轮上开庭。
开庭时间定在10：30，是当天上午的第二场。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孩引导双方到了一个半开放的会议室，打开电脑开始进入审理程序。我心存疑惑，其一，这个年轻女孩虽然穿着制服，但没带徽章，看样子并不像法官；其二，这儿分明就是间会议室，正式开庭怎么不在审判厅进行；其三，会议桌上就女孩面前一台电脑，不像通常的法庭那样原、被告面前各有一个电脑屏幕，可以即时看到庭审笔录。年轻女孩一边问一边记，双方当事人都看不到记录的内容。但这案子好不容易捱到今天正式开庭，就不去讲究了，既是偏远地区，又是巡回法庭，可能就这条件吧。
我想，法院既然如此简陋，案情也非常简单，而且年轻女孩问被告是否收到了起诉状和证据，被告方回答已经收到，所以开庭陈述我讲得很简短。被告方的答辩意见也很简单，无非是说工程没有正式验收，财政审计没有完成，因此不具备付款条件云云。但令我非常窝火的是，进入举证环节后，年轻女孩就多次打断我；到了法庭辩论环节，更是不断地催促我，说法庭会看书面材料的，不必讲得过多。我终于忍无可忍，说，法庭当然可以书面材料，但对方当事人既然连基本的事实都予以否认，我就必须将我的证据和理由阐述清楚，让对方也知道。年轻女孩说，你可以给对方当事人一份书面材料嘛。我问，请问有哪一条法律规定我的法庭辩论意见必须给对方当事人准备一份？如果法庭有了我提交的书面材料就不用我说话了，那干嘛还要开庭审理？你们看书面材料不就行了吗？女孩被我问倒了，连忙解释说主要是时间有限，所以挑重点说就可以了。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又看了看两边的摄像头说，从你开始程序审查，到现在为止不到40分钟，你就觉得我说多了，这样的开庭意义何在？既然如此，我再也不说了，反正所有的情况这里都有视频记录。
女孩显然被我给镇住了。她停了停，说请稍等下，我请个人过来。稍后，一位三十多岁身着制服的男子过来了，说安律师，对不起，我们不是不让你说，而是时间确实很紧张，所以可能我们工作人员有些着急，你看你还有哪些意见，我帮你记下来。我心中的气一时难以平息，说，法官不容易，我能理解。刚才来的路上，我还跟当事人解释法官的难处。但我作为律师，为了当事人的利益，该表达的意见不表达，怕也不好吧。你们天天审案，听到的可能是重复的话、无用的话，但就我的当事人和我对面的被告而言，我说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男子连忙再次道歉，说没关系，你说你说，我都记下来。
所有庭审流程走完后，男子对原被告双方说，对不起，还要耽误大家一点时间，我们需要走下程序。说着就把我们带进了一间审判厅。我瞬间明白了，应该是这里的法官不够，审判厅也不够，所以就先让实习法官、实习书记员之类先把耗费时间的工作做完，再到审判厅里面走下过场，因为所有审理活动的录像都要上传到最高院的网站上。对于这种表演性质的安排，虽然不无可挑剔之处，但法院有法院的难处，也就只能理解并且配合了。
这时，主审法官穿着法袍坐上了审判席。这名法官看样子十分老道，对被告的情况也应该非常了解，因为被告单位是当地一家国有企业，办公地点与法庭所在地就在隔壁楼栋。他简单地翻了翻案卷，问了被告律师几个问题，再对庭审笔录中的几个问题作了核实，前后大概一刻钟，庭审就宣告结束了。
今天的庭审中我第一次针对法院工作人员不合规范的审理行为较了真，并不因为我面对的是一名年轻的实习人员，而是因为她对律师缺乏基本的尊重。法官有法官的压力，但律师也有律师的责任；做法官不容易，但做律师同样也难。律师自当尊重法官的权威，同时法官也应当尊重律师的职业作为。法官和律师作为法律共同体的成员，应当相互理解，但相互理解的前提应当是相互尊重。我今天的表现应该让这个未来的法官有点难堪，但也许会让她有所觉悟。
其实，庭审过后，我自己也在反思。虽然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为当事人的利益据理力争是律师的权利，也是律师的本份，但理直并不一定都要气壮。如果我的态度能够稍微平和些，特别是对待一名年轻的未来法官，可能效果会更好。可惜的是，签完庭审笔录时，已经中午12点多，我急着赶回长沙，既没来得及当面跟她说声抱歉，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否则，是该好好沟通沟通的。
这个案件的结果是，除了要求对方支付我方律师费的诉讼请求因为没有合同约定而未得到支持外，法院支持了我方的全部诉讼请求。
附记：
《办案手记》的素材主要为本人亲自承办的案件，既为记事与积累，亦为反思与检讨。但因为保密需要，当事人均非真实姓名和名称，部分案情也有所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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