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代宝诉新贵兴一案的几点思考

2014年6月24日，原告杨代宝与被告新贵兴公司签订《销售合同》，向被告购买一台价格为550万元的宾利慕尚汽车。并于2014年10月30日办理了车辆登记手续。然而，2016年5月31日，原告杨代宝通过车鉴定网查询所购车辆的维修保养记录，发现车辆于交付前存在漆面损伤和窗帘更换的维修记录，认为被告在销售过程中存在欺诈行为，遂向法院提起诉讼。此案一审和二审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判决，一时之间引起了行业内激烈的讨论，一审法院先论述了被告在本案中构成欺诈，进而第二步论述被告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应当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然而二审法院直接将一审法院关于欺诈的认定推翻，进而也就没有就惩罚性赔偿的问题进行判决。因此，本案的核心问题，就是认定被告是否构成欺诈。坦率地讲，我也支持二审的观点，理由如下：

一、认定被告是否构成欺诈，首先要确定欺诈的构成要件有哪些。本案发生时，《民法典》尚未颁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欺诈的构成要件有：1、欺诈人存在欺诈的故意；2、欺诈人以隐瞒事实、虚构真相等手段实施了欺诈的行为；3、因欺诈导致受欺诈方陷入错误认识；4、受欺诈人因陷入错误而实施了违背自己真实意思的民事法律行为。那我们来分别看一下，被告新贵兴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了欺诈的构成要件。

1、关于新贵兴公司是否存在欺诈的主观故意。首先，案涉车辆是新贵兴公司与杨代宝签约后向大众汽车销售公司订购的新车，新贵兴公司与杨代宝签约时不可能知道案涉车辆的漆面和窗帘存在瑕疵。其次，在车辆交付之前，新贵兴公司将车辆左前门下漆面损伤的修复和右后遮阳窗帘总成的更换均如实予以记录，并即时上传至消费者可通过一定途径公开查询的网络。信息的录入和上传系经营者自行主动完成，相关信息已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了披露。虽然中国消费者协会认为经营者记录和上传前述信息的目的是对供应商而非消费者进行告知，但不论其主观目的如何，既然信息的记录和上传是经营者主动为之，且客观上有助于消费者查询到该类信息，可认定经营者并没有刻意隐瞒相关信息的意图。所以我认为新贵兴公司不存在隐瞒相关信息的主观故意。

2、新贵兴公司是否以隐瞒事实、虚构真相等手段实施了欺诈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条规定：“ 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有关商品或者服务的质量、性能、用途、有效期限等信息，应当真实、全面，不得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经营者对消费者就其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的质量和使用方法等问题提出的询问，应当作出真实、明确的答复……。”我认为这里经营者所应提供的商品全面信息,并非指与商品有关的所有信息,而是指可能影响消费者人身健康、安全或一定财产利益的全部重要信息。因为产品的生产、储存、运输、销售过程中产品自身及物流环节涉及的信息量非常大，如果把所有信息不加区分地告知消费者非常不现实，而可能影响消费者人身健康、安全或一定财产利益的全部重要信息，才是必须要告知消费者的。案涉车辆的受损漆面仅有车辆左前门下方一处而非车身多处,无证据证明漆面损伤面积较大,其处理不涉及相应部位的钣金操作,甚至不涉及油漆用料。案涉车辆漆面轻微损伤经抛光打蜡后肉眼即已无法察觉,需用高精密的仪器才可以检测出。对于新车在流通或存储环节产生的此类轻微瑕疵, 经营者通过轻微的手段进行消除的行为,属于新车交付前合理的整理行为（即：汽车行业的PDI程序）。该类问题及相应的整理行为显著轻微,不涉及消费者人身健康和安全,几乎不涉及其实质性财产利益,经营者如未将这类信息告知消费者,不构成对法定告知义务的违反,不构成对消费者知情权的侵犯。所以我认为新贵兴公司并没有以隐瞒事实、虚构真相等手段实施了欺诈的行为。

3、杨代宝是否因欺诈而陷入错误认识，从而实施了违背自己真实意思的民事法律行为。首先，我们知道杨代宝缔约的根本目的就是购买一台价格为550万元的宾利慕尚汽车，而新贵兴公司出售给杨代宝的就是一台全新的英国原装进口宾利慕尚汽车。虽然，车辆左前门下漆面损伤和右后遮阳窗帘总成进行过更换，但是并没有修理更换新车的发动机、变速器等涉及车辆动力系统、转向系统、制动系统、悬架系统、安全系统、前后桥主要零件、全车主线束等部位，不会影响车辆安全性能、主要动能或者基本用途，所以就不会影响汽车买卖合同缔约的根本目的。若汽车经销商隐瞒前述相关信息，应认定为消费欺诈。其次，并没有给杨代宝造成较大不利影响。本案并无证据证明车漆、窗帘问题及其修复给杨代宝的人身健康和安全构成潜在威胁,甚至造成实质损害。案涉车辆实际使用时间已经超过三年,行驶里程超过29000公里,且杨代宝无证据证明车漆、窗帘问题对其日常使用造成了不利影响。也没有证据证明车漆、窗帘问题给杨代宝造成了较大的财产损失。所以我认为杨代宝并没有因欺诈而陷入错误认识，从而实施了违背自己真实意思的民事法律行为。

　　二、欺诈是否存在于缔约阶段？我认为若经营者将其缔约之后、交付之前知悉的不利于消费者的信息不告知消费者,而仅将此种情形作为履约过程中的违约行为处理,不利于充分保护消费者的知情权。所以即使经营者在缔约阶段对不利于消费者的相关商品信息不知情,但在交付消费者之前已经知悉的,其仍负有及时告知消费者的义务。即，欺诈并非仅限于缔约阶段，经营者在履约过程中故意告知虚假情况或者隐瞒真实情况，也可能构成欺诈。在2014年高某诉世纪卓越公司防晒衣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中，北京市朝阳区法院甚至认为，经营者在售后环节对消费者进行欺骗同样可以构成欺诈，进而认定被告在商品售出后通过电子邮件向原告出具虚假检测报告构成消费欺诈。所以欺诈当然不仅仅限于缔约阶段。

　　三、二审判决书说理非常充分，法官没有回避原被告的重要主张而直接予以评析，确定了法院采信观点的依据和理由，同时发表了独立于控辩双方的法官观点，作出终审判决。为了避免因作出有利经营者裁判从而对消费者的权益保护造成不利影响，判决书中也对一些有利于经营者的主张、观点明确告知不予采纳，并从保护消费者的宏观主题出发，论证了正确的保护方式应该如何操作的问题，甚至判决书中对于消费者协会的观点、汽车业协会的观点都予以了回应与评析。因为这份判决书说理非常充分该判决无论从审判思维的推演，还是从法律知识的运用，亦或是公正价值的评判都值得我们细细品味、认真学习。所以我个人是非常认同二审判决书中关于“欺诈”的解释的。